走失在春暖花開處

2016-08-30 作者 : 樂小米作品全集 閱讀 :

《梧桐那么傷》小說在線閱讀   樂小米作品集

《走失在春暖花開處》
——我微笑,含著淚看著麻蛋紅紅的眼睛,曾經我就用這種的眼神看著胡楊,踩爛了他暖暖的圍巾,踩碎了我的春暖花開。

(一)麻蛋說,洛洛,你說話呀。
我喜歡奔跑在田野上。像個撒野的孩子,任性而張狂。一直以來,我都固執的認為,春天的田野,濃郁的花草氣息就是母親的味道。
我沒有母親。我一出生,母親就去世了。
我有個很好聽的名字,叫周洛兒。奶奶說給我起名字的是一個下鄉的大學生。從小到大,奶奶逢人就說,我孫女的名字是狀元爺起的,長大了準有出息。
我吃著百家奶長大。一天,和村里的小孩玩,同麻蛋為了搶玻璃球打起來,我把他的臉抓得“縱橫交錯”。他扯著嗓子邊哭邊罵,你個沒娘的小母雞。
我回家后,問奶奶,我娘去哪兒了?
奶奶剛要開口,父親黑著臉吼,你娘就讓你個雜種給克死了。說著像拎小雞似的把我拎到天井里,狠狠一頓揍。
父親認定是我克死他的妻,對我充滿仇恨。我不哭,我習慣了這種非打即罵的生活。奶奶抱著幾乎七零八落的我哭得撕心裂肺。
我一動不動,緊緊握著玻璃球,盯著天空問奶奶,這玻璃球真是狀元爺給的?
奶奶擦著淚說是啊,是個俊俏的狀元爺給的,你將來也是女狀元。
我說,奶奶,我想上學。

夜里,奶奶跟父親商量什么。我豎起耳朵,父親說,喝酒都沒錢,還讀什么書?奶奶說我拿我的棺材本還不行?
后來,是父親壓抑的哭聲。
不幾天,我上學了。我是村里最小的學生,我6歲,太多的皮肉之苦讓我太早的成熟。或者,我慧根早種。
麻蛋開始崇拜起我來,每天幫我拎書包到學校。也難怪,他都快9歲了,還沒上學。麻蛋走時,我站在教室門口打量他,頗有感慨,麻蛋,你得多吃點。弄得自己跟面湯兒似的,怎么替我背書包?
麻蛋說好。

我聰明伶俐,雖然人來瘋有點討人嫌,但教書的女老師還是對我特別好。有時候看她在講臺上擦汗的樣子,特端莊,我都想,她可能是我媽。
放學時,我對麻蛋說,我覺得女老師可能是我媽。麻蛋說,對對對,我看也挺像。我問麻蛋,你見過她?麻蛋憨憨的笑,說,這是我媽做的熱窩窩頭,給你。我一看那兩個黃燦燦的小窩頭,也不管它們是不是在麻蛋那雙墨黑的狗爪子里,逮過來就吃。還說,麻蛋,你也吃。得吃胖點,隨手又將另一個窩頭也咬了一口。左一口,右一口。
麻蛋嘿嘿的笑,說好。那洛洛,給我唱歌兒聽好不好。
我看著麻蛋說,我在吃東西呢?等以后吧。
麻蛋說好。

年底,我考了全班第一。
過年時,女老師幫奶奶包餃子。她鼓勵我好好讀書。我問她,我可不可以叫你媽?她笑,臉微微的紅。
大年夜里,父親開始喝他的小酒。我坐在他旁邊。他瞪了我一眼。等奶奶端上熱騰騰的餃子,我突然想起女老師包餃子時溫柔的表情。騰騰的熱氣中,第一次,我想對眼前這個男子諂媚,我說,爸,你說那老師是不是我媽?
父親的臉霎時鐵一般黑,夾起滾熱的水餃塞到我嘴里:就閉不上你的烏鴉嘴!
水餃的熱度里,燙燙的油沸騰著我的咽喉。我竟然還在想女老師包水餃時對奶奶說,多放點肉,讓洛洛長胖點。我想現在好了,我的舌頭胖了,嗓子也胖了,完了,麻蛋,我怎么再陪你那首歌?
大年夜里,父親喂的水餃讓我聲音變成了烏鴉一樣。那是有生之年父親第一次喂我。
麻蛋說,洛洛,你說話呀。
我搖頭。


(二) 后來,我告訴麻蛋,有人告訴我一個詞,很美,叫春暖花開。

第二年,麻蛋也來讀書。起了個學名鄭安明。女老師回城了,回城那天,我一直哭,啞啞的聲音。她抱著我,落淚。她說,洛洛,我可憐的孩子。
同學們早習慣了我的無言。麻蛋依舊給我背書包,依舊給我從家偷東西吃。
我的成績依舊優異。只是,不會了笑。
冬天,麻蛋將狗皮帽子套在我小腦袋上。我看著他凍紅的耳朵,就拽下帽子,嘶啞著聲音想說,你想把虱子傳染給我?最后用小紙條寫下來。
麻蛋紅著臉說好。
麻蛋從家里偷雞蛋給我吃。我想起他媽追打著他滿街跑就想說,但一想自己可怕的聲音只好翻出紙筆:麻蛋,我早吃夠了。我家母雞早讓我殺了。
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2 《走失在春暖花開處》
麻蛋點頭說好。
從此,麻蛋手里總是握著一本小本子和一截鉛筆。天冷的時候就揣在小棉襖里,拿給我的時候,還有著暖暖的溫度。
我的口袋里也裝滿了很多“快捷回答”——“麻蛋,拿開你的破圍巾,全是大鼻涕。”
“麻蛋,這手套都破成這個樣子,一邊去。” ……
小學六年,麻蛋是我唯一的朋友。后來我到鎮上讀中學。麻蛋拉著我,小眼淚是嘩嘩的流。
我走時,奶奶為我收拾行囊,摸著我的頭發眼淚就往下掉,跟滑了線的珠子。我回頭看看虎著臉的父親,頭也不回離開家門。
離開村子時,麻蛋欲言又止,最后他說,洛洛,以后別叫我麻蛋好不好?我瞪著眼睛看著他通紅的臉,笑。蹲下身來,用小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寫道——好的,鄭安明。
他撓撓頭,笑。洛洛,我給你攢雞蛋。
我走,手里握著玻璃球。我想告訴麻蛋,昨天我又夢到了女老師,她哄著我睡覺,哼唱著一首歌謠。只是,麻蛋,我無法唱給你聽……

第二年,麻蛋也到鎮上讀書,我有了伴。見到他,我就掏出一張紙條說:鄭安明,你好。他撓撓頭,傻笑,跟個河馬似的。
我在他的小本子上寫道:有不會的題目,請教我。
麻蛋說:是,女狀元!
后來,我告訴麻蛋,有人告訴我一個詞,很美,叫春暖花開。
麻蛋只說好。

兩年后,中考填志愿,麻蛋問我要報三中還是七中。我伸出三根指頭。麻蛋說,你不是一直想去七中嗎?
我靦腆的笑,麻蛋恍然大悟,一臉壞笑,他說我得去跟奶奶說讓她給你備嫁妝了,春暖花開就將你嫁出去。

我如愿考上三中。村里人來道賀。奶奶說,我就說我孫女是個女狀元。父親依舊顏面不展,小酒不斷倒進肚子。晚上,不見他的影子,奶奶說,灌了貓尿又到你娘墳上哭喪去了。
我傻傻的想,他是不是要把我考上高中的喜訊告訴母親呢?
第二天一大早,村里人聲沸騰,鬧哄哄的。奶奶打開門,一幫人抬進一個人來,奶奶一看,沒來得及哭就暈了過去。大伙七手八腳把奶奶抬到炕上喂熱水。我愣愣的看著地上父親濕漉漉的頭發,像一頭受傷的小獸一樣嘶吼——救他啊。
我難聽的聲音刺激著在場的每個人的耳膜,包括麻蛋。
父親被抬到衛生室。奶奶轉醒后,麻蛋背著她狂奔到診所。我沒去,任憑奶奶怎樣求我,我想起他身上每一根骨頭就吱吱嘎嘎的亂顫、劇痛。剛剛烏鴉般寒磣的聲音冰涼了我每一個毛孔,想到麻蛋都倍受驚恐的神情,我知道,自己一輩子只能做個完美的啞巴。

父親去了。奶奶坐在炕頭不停的哭,不停的唱——大山雀,尾巴長,娶了媳婦忘了娘……
我想起自己欠麻蛋一首歌,我一直想像女老師一樣唱給麻蛋聽。然后看他笑。但是,這只是個夢了。
我離開家,沒參加父親的喪事。麻蛋說,村里人都說我不通人情。我看著麻蛋憂傷的臉,突然意識到他已經比我高一個頭了。骨骼噼噼啪啪生長的聲音是誰也阻止不了的。我告訴麻蛋,胡楊和我在一個班里。麻蛋看著我寫下的這九個字,咧咧嘴笑,你奶奶現在肯定給你做不了嫁妝。
想到奶奶,我哭。

(三)他說他喜歡畫我的頸項,很柔美。我微笑,不語。我知道,他也喜歡畫蘇然的下巴,像個精靈。  

高中生活,學習和胡楊成了我的全部。我喜歡胡楊因為他和我一樣的安靜。不同的是他因為天生的優越我卻因為自卑。
胡楊有一手很好的素描,我就成了他畫中的女主角,他說他喜歡畫我的頸項,很柔美。我微笑,不語。我知道,他也喜歡畫蘇然的下巴,像個精靈。
改年,麻蛋進了三中。我笑,麻蛋你是我的影子。麻蛋接過我手中的筆改道:鄭安明你是我的影子。
麻蛋見到蘇然,說,洛洛,那小妮子很漂亮。
我拼命點頭,麻蛋推我,別晃了,再晃腦袋就掉下來了。
我對麻蛋“說”,幸虧聲音不能畫。麻蛋搖搖頭表示不理解。
我“說”,胡楊畫了一手好畫。我想想又“說”,蘇然聲音像銀鈴。

麻蛋一臉向往的陶醉。說好,我就追她了,不過,洛洛你的聲音也很性感啊。

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3 《走失在春暖花開處》
我狠狠的向他的小腹就是一拳,麻蛋抱著肚子“大哭”,說還好還好,還差那么幾公分。我看他一臉陰險的笑。想起我就在這張臉上練過“九陰白骨爪”。
胡楊問我說,周洛兒,你的小麻蛋來了?
我微笑“說”,不,是鄭安明。
胡楊說,你笑起來很好看。 我仰視著他干凈的笑容,那是一臉溫柔的明亮,濃得化不開。
我見了麻蛋就笑,麻蛋說,磣得慌,洛洛,你得了失心瘋了?
我“說”,胡楊說我笑起來好看。
麻蛋說,跟苦瓜上畫張鬼臉似的。對了,你得幫我追蘇然呀。你看人家那小微笑。

蘇然是我的好朋友吧。我是個孤獨的人。生活在無聲的世界里。而且是人為禁錮,疼痛無以復加。蘇然是個天使,她給了我最多笑容。我喜歡她給我梳小辮,喜歡她給我穿她漂亮的衣服。她從家里帶來好吃的,總是兩份。她買東西,總是兩份。然而,胡楊不會是兩個。但我明白,自己永遠是灰姑娘,而且穿不了水晶鞋。

我知道,麻蛋喜歡蘇然。他總在她面前高談闊論。還有胡楊,在蘇然面前像個紳士一樣。不像對我那樣霸道獨斷。
冬天的時候,我總是略顯單薄。胡楊就將他的圍巾給我套在頸項上,說,別凍壞了……呃……你的脖子。我知道,他關心的也只是我的脖子。但我仍很溫暖。我仿佛嗅到了一種味道,一種春暖花開的味道。在胡楊清新的氣息中牽掛起麻蛋臟兮兮的狗皮帽子和暖暖的圍巾。

一個周末的夜里,同學大都回家了。我不回去是因為車票之于我是一種奢侈。盡管我很掛念奶奶。蘇然也破例沒回去。我“說”,你的身體這兩天一直不好,怎么還不回去?
蘇然大哭起來。說,洛洛,你得幫我。我懷孕了。
我傻一樣愣在那里。
蘇然說,這是胡楊的啊。
我拼命點頭答應她。我只是想和胡楊約好了明天要去看冰燈的。
我撫摩著她的發絲,安撫她,微笑著平息她的恐懼。她沉沉的在我懷里睡去,天使一樣。半夜里,我眼睜睜看著床單變成紅色,驚恐在我喉嚨里流竄,我感覺到胡楊的血在流淌。
蘇然在疼痛中醒來,我抱著她,她抱著我,我心里低低的哭,麻蛋,出了大麻煩了啊。蘇然突然弓起身子,我眼睜睜看著一大團血塊從她身體里掉出。我淚眼朦朧,感覺仿佛有東西也從我的身體里剝離了一樣。
我幫她然收拾床,幫她擦拭晶瑩的肌膚,直到我認為很干凈了。她虛弱的微笑著,說謝謝。我微笑,看著這個美麗天使。
她指指那些血跡斑駁的床單,我示意她我將它們扔掉。她疲憊的閉上眼睛。
開門時,突來的手電筒劃過我的臉龐。我驚慌失措,床單散落一地。查夜的老師說:“你在做什么?”我看著滿地的血色知道無從隱藏,驚恐的啞啞的搖頭。驚醒了的蘇然從床上沖了下來,看到手電筒光束下那堆床單和血塊,她緊緊的護住我,幾乎哀求的對著查夜的老師說:老師,你們就放過周洛兒吧。她是個啞巴,她不會說話,她是被騙才做出這樣的傻事。

我看著蘇然為我著急的都流淚了的眼睛,呵呵的傻笑。
第二天早上,我沒見胡楊。
下午胡楊陰著臉問我為什么爽約?我看著他,眼睛血紅。將他的圍巾恨恨的摔在地上,用腳狠狠的踩。胡楊冷笑,說,難為你還有這么大的力氣啊?
我看著他的憤怒的臉和痛恨的眼神,咽喉像火燒一樣痛苦。
胡楊啊。

周一,我進了主任室,主任嘆氣,搖頭,頓足。再嘆息,再搖頭,再頓足。
周洛兒,你寫出那個人的名字,你就從輕發落。
我一臉茫然。我寫什么?我站了一個上午。
下午,我繼續站在主任室。主任諄諄教導,我的良心都哭了。可我寫什么?
你想被開除嗎?主任問。這時麻蛋從門外進來,他說,主任,是我。與她無關。

很簡單,麻蛋被開除了。我是受害者我無辜我沒罪我沒有受到任何處罰。只是周圍多了那么多雙同情的眼睛。
給麻蛋送行的時候來了很多同學,麻蛋人緣很好我知道。
我在一邊看麻蛋和他的哥兒們相互揶揄。
蘇然走到我的面前,抱住我就哭,說對不起對不起。我幾乎想原諒她。她接著說,我該好好保護你照顧你怎么能讓你做了這樣的傻事啊?我推開她,她倒在近在眼前的胡楊懷里。像個受了委屈的天使。




4 《走失在春暖花開處》

胡楊看著我。像是用痛苦錈刻而成的塑像。
麻蛋拍著胡楊的肩膀走到一邊,我只聽到咚咚的兩拳。
麻蛋回頭揚揚手,跟國家首腦道別似的,洛洛,同學們,我走了。
我看著麻蛋搖搖晃晃遠去,摸到口袋里的玻璃球,突然想,麻蛋說過,等以后一定要在未名湖邊再和我掙搶這個玻璃球的。可……

后來,麻蛋給我寫信,說他在廣州打工,讓我好好讀書,將來我能在未名湖接見他,他自己是去不成了也不想去了,沒勁。我想你怎么說的跟北大是我爺爺開辦,我大爺在那看場子似的。
我很少回家,村里人當我是瘟疫我能感覺到。只是,睡夢里,我總夢到奶奶站在村口張望。醒來,枕頭是濕的。我想自己汗真多啊。胡楊以前總說我先天不足,氣虛盜汗。

我的生活中只剩下了學習。我想,我不要胡楊了。
麻蛋經常給我寄錢,寄東西,叮囑我回信時要叫他鄭安明。
高考的時候,我的成績就跟牛市一樣,杠杠的。麻蛋聽了很高興,回信說了句很不人道的話,小成績跟人民幣一樣堅挺啊。我浮想聯翩。如果麻蛋知道準會拍我的頭,說你個小色狼。
我不提蘇然。我怕麻蛋知道她已是胡楊的女朋友傷心。麻蛋哭的時候不好看,咧著嘴巴像個河馬。同樣,我也沒有告訴他,報志愿的時候,我沒有去。
因為我沒有錢,我讀不了大學。
我不想在寫上北京大學的志愿表面前,流淚滿面

(四)我不能理解難道我是啞巴我做的飯菜會變成毒藥?城市的夜晚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

等通知書的日子我也跟真事似的窩在家里陪奶奶,她已經老得出乎想象。看著她我就想哭,撕心裂肺。
最多的時候,我在山坡上傻站著,看著滿山遍野的野花,看它們晶亮的顏色,看它們倔強的綻放。發呆。天空依舊是藍色的,太陽光依舊刺眼,空中依舊彌漫著濃郁的山野花草的氣息。只是,我不肯去相信,這氣息依舊是思念的味道。
麻蛋回來了。直奔我家。我正在盯著著玻璃球發呆。
麻蛋問我洛洛通知書下來了嗎?我搖頭,指了指他手上厚厚的手套滿臉疑問。他笑,工作總戴著手套,忘了摘下來。說著從口袋掏出厚厚一搭錢,說這是給你的學費。
我看看那些錢。抱著他就哭。
麻蛋,不,鄭安明,我沒報志愿我沒報我沒報啊。

麻蛋說,洛洛你再考一年吧。
我搖頭。“說”:鄭安明,你還要娶媳婦呢?
麻蛋說,算了吧你個大頭鬼,怎么老替別人操心?
我“說”,你不也是嗎?
麻蛋說,你覺得你是我的別人嗎?
我臉紅,不肯抬頭。麻蛋推了一下我的腦袋,想什么啊你個大頭鬼,你就是我的親妹妹。我抬頭,我想他在想蘇然吧。

后來,我知道胡楊去了北京的一所大學,讀法律。那時侯,已經離高考三年多了。有人說,他到處找我,我不相信。
這三年多,我離開了村子。流放在城市與城市之間。我想賺夠了錢繼續讀書。我去給人家做保姆,卻總遇人不淑。我去小作坊做活計,總被拖欠工資。我去飯店做服務生,總有客人對我動手動腳。我跟他們急,老板就將我開除了說我不開竅。
我幫別人貼小廣告,換口飯食,被城管給逮了起來要罰我200元,翻遍了我的口袋找出兩塊八毛錢,他們照舊沒收。他們說我裝啞巴要我將路上的小廣告都擦掉。我邊擦邊哭,他們說你以為啞巴就了不起啊。他們還說2塊八毛錢能買一斤香瓜子。我想搶回來,看他們兇惡的模樣只好作罷。那是我唯一的錢,今晚我還要用來聯系麻蛋,麻蛋說他要離開原來工作的地方,要我給他電話他順便將新的聯系方式告訴我。

理所當然的,那晚,我失去了和麻蛋所有的聯系。我不知道麻蛋聽不到我扣擊話筒的聲音會不會擔心得睡不著。還好我一直都告訴他,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清潔,人人都對我很好!
晚上,我又夢見了奶奶,她坐在炕頭上,不停向窗外張望。
早上醒來,我告訴自己,我一定得好好工作,我還有奶奶,她需要我養活。輾轉了半年多,我到了一家工地,和一個胖大嬸給工人們做伙食。包工頭姓胡,別人都叫他胡來。他見了我,眼睛總瞇成線。胖大嬸讓我小心他。我想不可能,他沒給我優待卻總拖欠我工資。




5 《走失在春暖花開處》
快仲秋節的時候,我想給奶奶寄點錢,就去找胡來,他說,晚上到會計那里去領取吧。唉,找個小啞巴還要這么多的錢。
我不能理解難道我是啞巴我做的飯菜會變成毒藥?
那個晚上,卻因為這份微薄的工資變得猙獰。胡來遞給我一杯茶,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醒來的時候,胡來將一沓錢丟在我身上。他說,拿著滾。我靜靜的看他若無其事的整理自己光鮮的衣裳。我看著他抖動的喉結,想就這樣咬下去,該是怎樣的鮮血紛飛。他看著我仇恨的目光,問我你想告我?我狠命的點頭。他說去你個啞巴吧。
我靜靜的將鈔票點數起來,一遍又一遍。此刻,我不高貴。

第二天,我收拾行李,我想我該去哪里。19歲,我感覺自己像沒有了生氣的尸體。胖大嬸進來說,門外有個年輕人找你。
我想會不會是麻蛋。但出門的一瞬間,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了他,淚水立刻在我的臉上泛濫奔流起來,我蹲在地上啞啞的哭。胡楊,是你嗎?真的是你嗎?
周洛兒?胡楊將我拉起,怎么又是你?怎么會是你!
傷心的自己忘了思考胡楊的語氣。我被帶到胡楊的住處。他拼命的給我擦拭身體,我的肌膚紅腫起來,他頹然倒在地上,你真的就那么需要錢嗎?你真的就是這個樣子嗎?
我看著他被水浸濕的衣服,還有他凌亂了的發。
胡楊說,周洛兒,你就罷手吧,我給你錢。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。
突然間,我明白了。
律師,法律,胡楊,胡來,兒子,老子,我。
不同的是他老子告訴他的是:勾引,勒索。真實確是:強暴,私了。
暖暖的水中,我的眼淚冷冷的流。

夜里,胡楊睡在沙發上。我像幽靈一樣,走到他的面前。看著他睡夢中緊緊皺著的眉頭。試圖給他撫平。胡楊,是你父親讓你這個大律師來說服我對嗎?這么多的誤會我在你心目中是不是早已經不堪了吧?多年前,蘇然那個孩子不是你的對嗎?

我突然恨透了自己的慧根早生。
半夜里,我走了。給胡楊留下一張紙:那些錢足夠了,咱同學一場,我就給你老父親優惠一些。城市的夜晚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
 

 

(五)我會在夢中流淚,站在一片野花叢中,陽光漫野

第二天,朝霞漫天。
我給奶奶寄了錢,握著余下的厚厚的錢,買了衣服,買化妝品。商場的小姐給我化了個淡淡的彩妝。我看到鏡子里的自己,出水芙蓉一般。
我在稍嫌冷清的地方租了房子。用紅色做主色調。我想我的生命中總該有那么一些有生氣的東西吧。我還想等以后我一定要將奶奶接到城市里。
到舊貨市場打算買一臺二手電腦,我希望能再便宜一點,那個賣主很不人道的說二手的東西我還能跟你要多少假?
我沒跟他講價,買下了那臺電腦。多給了他200元。
從此,我在電腦上寫著流離失所的愛情,寫著遍體鱗傷的親情,寫著我的冷眼看到的每一個瞬間。寫著我破碎不堪的北大夢愿。
有一天,玻璃球找不到了。我就蹲在地上哭。我想起奶奶,我想我終歸不是什么女狀元。于是我灌水:誰能用玻璃球來預言一段愛情?

回帖的人很多,大多數人都很關切的問我是不是大腦進水?穿過這般嬉笑怒罵,我看到了一個回帖,靈魂出竅。
他說20多年前,他剛19歲,到農村蹲基層,給了一個剛剛出生的小女嬰一個玻璃球。那個小女孩見了他的眼睛就晶亮的像有話說似的,他太喜歡了。她奶奶說是他給這孩子起名字的原因。他說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緣定三生。
我回帖,“周洛兒”?
他說,周洛兒?是你嗎?匯泉廣場的琉璃塔下我等你。
我笑。一個40多歲的男子怎么能像孩子一樣不假思索的做出這么多連續的決定呢?這樣的男子該有怎樣的脈絡和骨骼?又該擁有怎樣的發與膚?
琉璃塔下,水光瀲滟,我將手伸到噴流而下的水里,這時,一個人在我身后,他說,周洛兒?
我轉身,干凈的微笑,點頭。指指自己的嗓子微笑,搖頭。
他會意,輕輕撫著我的肩膀,嘆息。
我看著他干凈的臉,干凈的微笑,眼眶微微的紅起來。
他身上流淌著清淡的檀香的味道,讓我有種回歸的感覺,塵封的回憶,隨著泛濫的眼淚滲透每一個毛孔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6 《走失在春暖花開處》
我只知道他叫何煒。他像呵護一個嬰兒一樣照顧著我。
我也固執當自己是個嬰兒。不知道糟糕的事情是不是總在你感覺到幸福時突襲而來。我發現自己懷孕了。是胡楊父親的。
只是,我無法面對何煒。我和他關系清白。

我偷偷跑去醫院,想打掉。卻被尾隨來的何煒逮住。他說你干嗎要這么糟蹋自己啊?然后抱著我哭,他說你生下來生下來我就離婚。
我想問何煒,是不是童話一樣的際遇讓他迷信了緣定三生?我覺得自己的確需要一個家了。
每個午夜里,我能聽到他低低的嘆息,他說,她只是個孩子,還應該在校園里,本該明媚,本該無憂慮。
想起未竟的夢,我也偷偷的哭。
何煒問我,洛兒,想家嗎?
我點頭,淚光盈盈。我想奶奶,我已經四年沒回家了。
他說我陪你回家。

回到老家,看著院門大喇喇鎖著,我欲哭無淚。何煒說,不會有事的。
鄰居隔著窗子沖我吆喝,你奶幾個月前讓個人接走了。
我去麻蛋家,麻蛋娘只是嘮叨可憐了麻蛋這么伶俐的娃。我的心跟被小刀子割一樣難受。何煒掏出錢給了她。她就笑,說麻蛋一年多前就回來照顧洛兒的奶奶,直到幾個月前她奶奶被接走。麻蛋又離開了家,去了鄰村的陶木匠家里。晚上一準回來。

傍晚,麻蛋回來了。我看著他黝黑了的皮膚,還有手上一直不曾摘掉的手套,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。他咧著嘴沖我笑,拍拍我的腦袋,說,多大的人了,怎么還跟個孩子似的?
他看看何煒,笑笑。
晚上,兒時的狐朋狗友湊到一起,在麻蛋的院子里大擺酒席。麻蛋大口大口的喝著酒,說今天開心哪,洛洛,我終于見到你了,來,親妹子,咱們喝一杯。
何煒說麻蛋這不行,洛兒有孩子了?
麻蛋大笑,和大毛二狗拼酒。
我微笑,含著淚看著麻蛋紅紅的眼睛,曾經我就用這種的眼神看著胡楊,踩爛了他暖暖的圍巾,踩碎了我的春暖花開。
最后,席散了,何煒說,洛兒,咱也走吧。我點頭。
轉身的時候,夜晚清冷的院落里傳來麻蛋亮亮的嗓音——
太陽花花那個出了山坡坡哎,
小哥哥給妹妹偷出了苞米窩窩,
你吃的跟俺家的小饞貓貓,
俺依舊當你是仙女哎
人間見不了幾回回,
長大了小妹妹飛出了山郭郭,
哥哥眼淚流的跟長江的水多多,
小妹妹啊你怎么才能知道哥哥,
打小妹妹就在哥哥的心窩窩……
我站得跟雕塑一樣。童年的記憶突然間丟失了一樣。我忘記了麻蛋的小眼淚忘記了麻蛋的大鼻涕,忘記了他為我被開除學籍忘記了他為我賺學費而壞掉的手……只記得他騙我說,他喜歡上了蘇然。

我握著麻蛋給我的胡楊留下的地址。沒告訴何煒。
麻蛋一直認為我嫁給了胡楊,生活幸福美滿。麻蛋還告訴我,蘇然嫁給了一房地產商,去了新加坡。

我會在夢中流淚,站在一片野花叢中,陽光漫野,我對著他比劃著,何煒,過去了是不是真的過去了?眼淚是紅色的,一如七年前的夜,胡楊的血從蘇然的身體里流出來,一地萎敗。

我告訴何煒,我能感覺到小家伙在踢腿。他就將頭放到我的肚子上安靜的聽,然后就大笑,說這小子真皮,真隨我。短暫的安逸讓我和他忘記了太多的過去,我也忘了想,當這種安逸戛然而止時,我可割舍得了何煒?
有一天賓館服務生告訴我,有位太太找我。
見到那個女人時,我的所有信念和堅持瞬間坍塌。
她是那樣傷感的看著我隆起的腹部,噓寒問暖,最后,小心翼翼的提到何煒。她看看我,掏出手帕輕拭臉上微微的汗意,特端莊。我安靜的看著她,發現時間從她身上經過,除了平添了幾分豐韻之外,她依舊是夜夜我夢里母親的模樣。
然而這個女老師斷然不會看出,我就是當年要喊她他*的小學生了……

 

(六)白皚皚的雪地里,少年時的胡楊將他干凈的圍巾套在單薄的我的脖子上,對我微笑……

我離開了賓館,回到自己先前租住的房子。徹夜開著燈。我害怕黑夜。濃濃的夜色,是何煒憂傷的眼睛。
找到胡楊的住所。我剛要按門鈴時,身后有個溫柔的聲音,周洛兒。我回頭。看到胡楊。


7 《走失在春暖花開處》
他看著我隆起的小腹,遲疑了一下。
他說,那天夜里你一聲不響的走了,我立刻到你老家找你。看到奶奶一個人怪孤獨的就將她接來了。她身體一直不太好,人老了,神志也不是很清楚了。
我點頭。隨著進了他的住處。看到奶奶的一瞬間,眼淚就打轉。奶奶一看我,就嘟囔:洛洛,你可回來了,再晚又要挨你爹揍了。
她自顧自地,繼續說,是不是大毛又欺負你了?回頭奶奶替你揍他。
突然,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根本沒留意我,只是游移在某一光亮處。她又像孩子一樣對著窗外嗚嗚的哭,說,洛洛你個小丫頭怎么就不要奶奶了呢?
我的眼淚深深地流了下來。我跟奶奶說,咱回家。

胡楊說,洛兒,你就讓奶奶留在這兒吧。她……身體經不起折騰了。
我就留在胡楊那里陪奶奶。她日日念叨她的小洛兒,就是不肯看我一眼。我眼睜睜看她身體一點點虛弱,卻無可奈何。
不久,她就去世了。早晨她還嚷著要我給她炒雞蛋,她說,洛洛那丫頭愛吃。
去世前,她清醒異常。她拉著我的手說,洛兒,奶要到地下見你爹娘了。她看著胡楊又說,把她給你了。說到這兒,她微微合上了眼,又睜開,說,你爹臨去前只說了一句話:娃兒以后怎么辦呀……

說完合了眼。我抱著她啞啞的哭,我從來沒記恨過父親從來沒有沒有記恨過從來沒有啊。
我顫抖的雙肩映射到胡楊眼里是一團濃濃的憂愁。
奶奶過世后,胡楊幫我料理奶奶的后事。我看著他就這么近在我的眼前,我卻不能告訴他我有多想他。
胡楊工作時,偌大的房子就剩下我自己。面對著空蕩蕩的房子,我就想如果有一天,我從胡楊房子里消失,他會不會像個孩子,兀自的,一個人哭。
于是我離開了胡楊的房子,逃犯一樣。
我清楚,孩子的預產期快到了。
思念胡楊的時候,我就給他打電話,用手指輕輕扣擊話筒,一下,兩下,三下,如我的眼淚一樣的輕柔緩慢。
胡楊聽了就哭,孩子一樣,他說,洛洛是你嗎?是你嗎?
他說,洛洛,你回來吧,我照顧你。我答應要帶你去一個地方,有那么一棟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。我答應你的……
我溫柔的扣下電話,幸福的微笑。將錢遞給電話亭的老板,走到大街上,行人來來往往。 陽光撒歡似的雕刻在我清秀的臉上,有點刺眼。我在回憶,干凈的回憶,白皚皚的雪地里,少年時的胡楊將他干凈的圍巾套在單薄的我的脖子上,對我微笑,一臉溫柔的明亮,濃得化不開。
于是,我也干凈的微笑,走向人群,偷偷,落淚。

我想,等孩子出生后,我就帶他去一個地方,有那么一棟古老的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。
春暖花開處,我就像個潔白的嬰兒一樣,干凈地思念著,思念著胡楊。